從火

流浪者书简· 致巴基 (又名:队长的甜蜜情书)(一发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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纳兰妙殊:

★ 接《美国队长:内战》。史蒂夫和装好手臂的巴基离开瓦坎达,四处旅行提前度蜜月,像普通情侣一样享受良辰美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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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爱的巴基:


这是一封写给十年后的你的信。


啊,说不定那时你都忘记这件事了——现在是2016年7月15日下午六点钟,我们在突尼斯的老城麦地那,日落之际从海边沙滩回来,在布满拱门的无数条小巷里迷路,撞见了一间快要打烊的小邮局。


这个已有七十多年历史的邮局提供一项“慢寄”业务:顾客可以指定未来十年之内任意一天作为邮寄时间,给未来的自己或亲友写信。


穿白棉布长袍的老人嚼着无花果干,慢悠悠地带我们进去看邮局的储存室,柜格上密密麻麻贴着年份和月份的标签,像个微型档案馆。


我问他,为什么限定是十年?十五年不可以吗?


老人说,喔,因为我觉得自己还能干十年,我儿子女儿一个在开普敦工作,一个定居在那不勒斯,他们都不打算回来接手这个邮局,所以我把十年定成最远的年限。


你说,嘿,史蒂夫,咱们给十年后的对方写封信怎么样?


 


门外放着木头桌椅,我们各挑了一张坐下来写信,微黄信纸上印着小朵小朵白茉莉,那是突尼斯的国花。老人趿着尖头皮拖鞋端出两杯薄荷茶放在桌上,就坐到门廊里去抽水烟了。


坐在这里能眺望到腓尼基人建造的古堡,老城建筑大多选蓝白两色,圣诞蓝与奶油白,太阳悬在海面上,欲落未落,天空转向一种不可捉摸的橙紫,每分钟的颜色都不同,一幢幢小房子像浸泡在蜜茶中的白色方糖。世界正以绝望而绝美的闪耀令人不安。


一切美景,是因为你正坐在离我半米的地方,才具有意义。


薄荷茶加了松仁,清甜极了,又有果实的油脂香,我那杯几口就饮罄了,你写得专注,笔尖擦着纸面刷刷作响,都忘了喝茶。我坐直身体,抻长脖子,偷眼看到你在一段文字底下画小人儿。你一发现我在偷看,马上转过身子,还故作姿态地立起手掌挡住信纸,不让我看;又不知道写到了什么得意的句子,写着写着,抬头向我狡狯一笑。


反衬你的文思泉涌,我就像个答不出试卷的学生一样,面对信纸呆坐。也许因为景色太美、晚风清凉,也许薄荷茶混着水烟的气息熏得人晕陶陶的……我卡壳了足有三分钟。


只好转头问那老者:人们写这种“未来的信”,一般都会写些什么?


老者悠然道,这还不简单?想到什么写什么,讲一讲祝福期望,再写点叮嘱的话。有个离婚的女人跟我说,她写信给未来的自己问“你再婚了没有”,还有个想当艺术家的男孩写信给十年后的纽约画廊,问他们是否已展出了他的杰作。不用太正式啦,就像随意打个电话、说一句你好吗……


 


你好吗?十年后的巴基,你好吗?


一写下这句,千万个问题涌到脑际,感觉事事都想问。你的新手臂是否一直合用、无须大修?一些颅脑损伤后遗症是否已经痊愈?还会不会犯偏头痛?脊椎腰椎旧疾有进展没有?


那些旧日鬼魅一样的记忆还会不会纠缠你、让你痛苦?心理医生的系统脱敏疗法是否有效?你有没有摆脱罪恶感,获得释然的心境?


每年生日的时候,你会平静地回想过去的年岁么?


十年后我和你变成了什么样?我能肯定的是,由于感情是随年头与日俱增的,现在我对你的爱,肯定不如十年后那个我。


我也知道,这世界不会让你清闲下来,虽然你跟我提过“退休”。二十天前在马达加斯加诺西贝岛,鼻端传来依兰树的芳香,当远处一头铁灰色鲸鲨跃出印度洋的湛蓝海水,你跟我说:真想退休啊,咱们不妨就这么一直四处流浪下去,半年在各地海岛玩冲浪潜水,半年呆在布鲁克林休息。


昨天清晨坐在露台上喝咖啡的时候你又说了一遍:咱们是不是可以退休了?


不过,你跟我的未来肯定仍属于一个又一个战场,因为我必须是美国队长,我有不能卸下的责任,而你又肯定不会让我一个人到战场去,你会跟随我。


十年之后,不知道人类研发出的新式武器已经有了多大杀伤力?巴基,你身上添了多少新伤疤?我不会奢望你像电影里自带光环的主角一样、狂骑摩托车驶过枪林弹雨身上毫发无伤,连车胎都没破。我只期望不管伤势轻重,都不能打倒你。


我也期望每次我都能在那儿,拽起你的胳膊绕在我脖子上,搀扶你离开,替你裹扎伤口,然后目睹你一点点康复起来。


已经说到期望了,巴基。


我想,十年后的你应该已有了稳固的新生活轨道,以及新的社交圈,我期望除我之外你也交到了很多谈得来的新朋友。不过我期望在世上一切人类中,你仍最爱我、跟我才最有话说,跟其余别人的相处虽然愉快,但也会令你更愿意回到我这里。


我期望每个复活节万圣节感恩节圣诞节咱们都跟一伙朋友一起狂欢,然后半醉着搭地铁回家,一起走过凌晨的安静街道,回到自己的公寓里,并肩躺下来,在黑暗中听收音机里唱片骑师播放的节日音乐。


我期望老唱片、新电影、旧书店、古董店、复古集市、科尼岛、迪士尼乐园、伍德斯托克音乐节、墨西哥亡灵节、约塞米蒂的杉林、黄石的猛犸泉都能取悦你,每一年春天的花和草莓、夏天的冷啤酒和游泳池、秋天的夜雨和星空、冬天的热浓汤和窗上冰晶都能让你微笑。


我期望每次噩梦来惊扰,你一翻身就能找到我。


我期望你每次落泪,泪水都落在我的胸膛。


伤痕将永是伤痕,过去的每一件事铸成了现在的我们,因此所有走过的路都是必经之路。最糟的日子已经结束了,结束了,我和你余生的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好,因为我已经找回你,我不允许任何事任何人再让我们分离。


 


祝福部分,呃,祝福的话好像一句就够了:巴基,我祝愿你一切都好。


 


等等!好吧,我得再多写两句。我发现,我才写了一页半,而你已经写到第四页了!我也要再干掉几张信纸才行,否则待会儿塞进信封时就薄薄一点,看上去像没什么话要对你说似的。


上面说的“祝愿你一切都好”,就是一切的意思:每餐有食欲,睡眠如婴儿。愿每个早晨你都在你喜欢的床垫和床单上醒过来,每天第一眼就能见到最想见的人,尝到最合口味的咖啡。


愿有你参与的任何战斗任务都能解决得干脆利落,即使碰上棘手的活儿,过程曲折一些,最终的胜利总是属于你和你的战友。


愿你已经恢复成身心健康、热情快活的巴恩斯。愿我和你还是布鲁克林的好小子史蒂夫和巴基。


愿这世界对你的误解和敌意已逐渐消融,给你展示出它美好温情的那一面。


愿世人看到真正的你,看到我所能看到的你。


 


而叮嘱,我能叮嘱你点什么?这种话一直不归我说,咱俩在一起的时候,一向是你叮嘱我——几十年前,你跟我告别时爱说:我回来之前别干蠢事,以及:别在什么事上都用你的犟脾气,别硬扛。


我也想嘱咐你这个:别硬扛,不要背负起太多你不该背负的。以及,受伤之后要遵医嘱认真休养,直到彻底痊愈;精神和肉体上的痛苦都必须照实告诉我。最重要的是——听你的队长的命令。


 


还有一些答案过于显而易见的问题,我不会问,比如,你跟我同住一间公寓习惯吗?我的厨艺你是否欣赏?


又比如,我求婚的时候你答应了没有?


嘿,这是我跟你——十年后的你——的秘密,我正准备向十年前的你求婚。


这事初步定在两个月之后。目前我和你的计划是离开突尼斯,渡地中海到西西里岛,再从亚平宁半岛转去雅典、布加勒斯特……把当年二战欧洲战场缅怀一番,两个月后悄悄回布鲁克林去。我已经托人在布鲁克林寻找合适的公寓,离咱们当年住的街区越近越好。


一俟回到布鲁克林安顿好,我就会向你求婚。


昨天在市集上有个小女孩拽住我,非让我买她摊子上的首饰,我被纠缠不过,鬼使神差地拿起一只银色指环,放下一张第纳尔,就跑到前面去跟你会合。


但是,我还没想好到底用不用戒指。


单膝跪地一定会有的,总要有些仪式感。我知道,你会笑着用“hell no”来起头,说上一大串话来表达“yes”的意思(你就喜欢那样),不过我不知道咱俩会不会掉眼泪。但愿不会!两个即将百岁的老人搞得涕泗横流,那也太不像样子。再说,结婚这事就像大峡谷的旅行、养一条狗、合买一套公寓等等事情一样,是我们早就该做、而被时间耽误了的。


巴基,2026年的你,眼看就该庆祝结婚十周年纪念日了,是不是?Happy anniversary!想好怎么庆祝了没有?窝在家搞个《魔戒》六部曲马拉松可不是好计划(前几天我问你想怎么庆祝生日,你就这么说的),来吧,我给你个提示:佛罗里达州的基拉戈岛有一座“朱尔斯水下旅馆”,以儒勒凡尔纳的《海底两万里》命名,位于环礁湖面九米深的水下,房间就像一艘潜艇的船舱似的,是不是很奇妙?你们可以一边看着鱼群从窗边游过,一边做……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。


如果这十年间我忍不住已经先带你去过“朱尔斯”,你可以把地点换成远一点的迪拜海底旅馆,不过那你就要先存几个月的钱了。


 


啊,已经写满三页纸了!加油,史蒂夫!你行的,你不会输!


想到了,我用第四页纸默写一些诗句,作为你们十周年纪念日的礼物吧。


 


我这样频频地梦见你,


梦见我走了这样多的路,说了这样多的话,


这样地爱着你的影子,


以至从你,再也没有什么给我留下。




给我留下的是影子中的影子,


比那影子多过一百倍的影子,


是那将要来到和重新来到你的


充满阳光的生活中的影子。


 




我爱你不息,


像我每日必需的摄生食物,


不能间断。


我纯洁地爱你,不为奉承吹捧迷惑,


我勇敢地爱你,如同为正义而奋争。


爱你,以昔日的剧痛和童年的忠诚,


爱你,以眼泪、笑声及全部的生命。


 




无论是你面容的亲切,光彩如一个节日


无论是你身体的恩宠,仍旧神秘而缄默,一派稚气,


还是你生命的延续,留在词语或宁静里


都比不上如此神秘的一个赐予


像注视着你的睡梦,拢在


我怀抱的守夜之中。


奇迹一般又一次童贞,凭着睡梦那赦免的功效


沉静而辉煌,如记忆所恢复的幸福,


你将把你生命的那道岸滨交给我,你自己并不拥有。


投身入静寂


的存在那最后的海滩


并且第一次把你看见,也许


就像上帝必将把你看见,


被摧毁了的,时间的虚构,


没有爱,没有我。


 




信纸满了。就写这么多吧!这信会像一颗遥远星辰发出的光,从今天开始它的流浪,飞过十个光年,抵达你手中。我已经提前想象到你读信时脸上的微笑了。


 


我爱你,巴基,永远,七十个永远。


 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你的:Stevie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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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史蒂夫为了凑字数写下的诗,分别来自三个诗人:罗伯特·德斯诺斯,勃朗宁夫人,博尔赫斯。




计划写一束小小书信,史蒂夫给提恰拉的信(附一面锦旗“雪中送炭”),给娜塔莎的信(虐狗)……以《流浪者书简》为总题。